日本自卫队前史揭密
一、朝鲜战争的“遗腹子”--杂牌部队
1950年6月25日震惊世界的朝鲜战争爆发了。此前,盟军总司令部(实际上是美国占领军)和日本首脑秘密进行的组建警察预备队的构想重新被提到日程上来。支撑这一构想的不可或缺的战略要素就是确保日本的安全和秩序使之成为在朝鲜半岛第一线作战的美军可靠的后方兵站。7月8日早9时,日本外务省联络局木村西四郎局长像以往一样到东京日比谷盟军总司令部,在6层楼的民政局刚一露头,美国人J·奈比阿中校就迫不及待地递给他一封信。这就是后来无人不晓的“关于增强警力的麦克阿瑟书简”。
早在1949年11月,即朝战爆发前8个月,占领军总司令部高级官员们就设想在日本组建警察预备队。最初设想它将是类似于菲律宾国家警察部队那样的组织,装备步枪和机关枪,是比一般警察更强有力的组织,是属于新日本独有的。这就是日本自卫队的前身--警察预备队。
当时的国际形势日趋紧张,东西两大阵营处于严峻的冷战局面。在欧洲,1948年爆发了捷克共产党领导的革命运动,同年4月有出现了封锁柏林事件。在亚洲,中华人民共和国已庄严成立。在日本国内,由于战备而造成的虚脱和混乱仍在持续,加之仓促而行的行政整理引起严重的社会动荡,接连发生了下山、三鹰和松川事件。当时的日本社会似乎处在“革命的前夜”,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盟军总司令部忙于强化和确保治安,以免作为资本主义世界防波堤的日本遭到“赤化”。
本来,战后美国对日本的占领政策规定的方向是防止日本军国主义复活,在日本实行彻底的非军事化和民主化。1947年以后,由于冷战激化,美国政府开始重新考虑对日政策。首先,为保证太平洋和美本土的安全,应使日本在不对美构成威胁的限度内重新武装,使日本成为封锁苏联的一环。这一思想后来进一步发展成将日本编入西方阵营并以条约固定下来的构想。这一新的对日政策被1950年1月美国国务卿阿齐松声明明确化了。阿齐松在声明中说:“为了美国以及全太平洋地区的安全,我们已经有必要接受日本军事上的防御了。我们没有任何放弃或削若日本这个防御阵地的意图。或者是永久性地解决或者是靠非永久性的方法,我们可以确信,日本的防卫必须维持,这种防卫线应从阿留申群岛经日本到琉球列岛。”
最初占领日本时主张日本应非军事化,企图把日本搞成“亚洲的瑞士”的麦克阿瑟与美国政府遥相呼应,一改自己的一惯主张,于1950年新年发表了“致日本国民”的声明。声明中说:“把日本国宪法第9条解释成它否定了对于受到对方攻击时的自我防卫的权利是绝对不妥当的。”强调了日本的自我防卫,从当初“非武装的日本”的构想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于是警察预备队的组建秘密开始了。随着6月25日朝鲜战争的爆发,处于秘密状态的警察预备队组建工作公开化了。
麦克阿瑟书简的内容是:“因维持目前社会秩序之必要,允许在原有的12万5千人的警察队伍的基础上增加7万5千人的警察预备队和8千人的海上保安队。”
接到书简的木村西四郎脑里顿时闪过“朝鲜战争”。他立即飞赴首相官邸,将书简呈递给官房长官冈崎胜男。黎明前,这封著名的书简出现在吉田茂首相的办公桌上。
书简中的“允许”无疑就是命令。但对“预备队”的性质总是不大明了。速派使者照会盟军总司令部,得知那属于“拿枪的警察”或“小陆军”后,大家再度紧张不安起来。
日本警察预备队被称作朝鲜战争的“遗腹子”,但至少在朝鲜战争爆发前8个月就“受孕”了。没有考虑日本人的意志,在美国人的直接策划下诞生的警察预备队又发展成保安队继而自卫队,直到日美签定安保条约后成为美国战略体制下的强有力部队,日本自卫队一步步走过了它宿命的历史。
二、“复活”旧“帝国军官”的温床
据当时任警预备队人事局长的加藤阳三回忆,1950年8月7日,在吉田茂首相官邸召集了有关警察预备队政令的最后一次会议。预备队创立初期最令人头痛的就是部队干部、队员的来源、部队设施的确定和司法警察权的问题。8月15日,经过3天的招募,队员报名人数达到18万人,突破定员。
岛根县川户村村长山崎皎应募成为一般队员。其动机是再建混乱中的祖国,成为新国军的一员。1950年9月27日,山崎皎出现在大阪信太山的美军军营。那里有7个中队、1200人的队员接收集中训练。在营区入口处,一位美国西点军校出身的美军少校对他说:“我是军营指挥官,请你来当日本队员的负责人,临时大队长。”预备队初创时期的养成、指导由驻日美军顾问机关(当时为盟军总司令部民事部特别室,负责人为希尔伯特少将)负责,总部设在东京江东区深川越中岛。美军急于培养干部,从全日本选拔优秀队员。经过一个多月的集中培训送往全国各地。
1950年8月20日,警察预备队本部长官增原惠吉到东京江东区深川越中岛美军顾问机关访问,希西尔伯特顾问团长(少将)向他介绍了一位日本人:“此人堪当军界第一要职。”那人不是别人,是旧日军大本营陆军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大佐。当时他在盟军总司令部从事战史编撰工作。服部已被占领军总司令部参谋二部部长威罗比少将内定出任要职。
初次见面,服部就告诉增原:“已物色到十人左右的旧军官作为我的幕僚。”
增原大惊:“旧军人不是都被遣送回乡了吗,我身为长官,美方事先不同我共同研究就善自决定……这何谈文官控制?”
增原立即向官方长官冈崎胜男作了汇报,并请求辞职:“如果由旧军人出山担任军职首脑,我就不干了。”他怒不可遏地说。
吉田首相得知此事后,立即与麦克阿瑟进行了交涉。当时日本国民因饱受战祸之苦而普遍具有了反战争思想,对旧军官深恶痛觉。麦克阿瑟只好不再起用服部。两个月后,决定由文官宫内厅次长林敬三出任预备队本部部长(后改称为总队总监)。
事情远不这么简单。警察预备队组建设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7万5千人的一般队员招募完毕,但高、中级干部的募集成为更为恼人的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旧军官的重新起用就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
1950年6月的一天,外务省官邸出现了“日本帝国时代”的6位将军:大将下村定、中将上月良夫、辰已荣一、饭村穰和少将宫崎周一、山本茂一郎。是官房长官片冈胜男招见他们,请他们着手为旧日军将校级军官解除放逐做准备工作。
他们受命负责将保管在厚生省第一复员局的旧军人档案进严格审查。这6位将军受宠若惊,因为当时日本国民对他们的反感情绪太强烈了。为了保密,他们的工作地点辗转多次,从首相官邸一宅到外务省住宅,最后到了辰已荣一的家里。工作在秘密状态中进行,旧军队干部们鬼鬼祟祟地进进出出,不久,他们的工作处便被知情者戏称为“辰已机关”。
选拔工作是颇费心机的。战争结束时不甘心失败,企图进行彻底抗战并斩杀了近卫师团长的“8.15事件”等一系列政治事件的嫌疑人被排除在外,选择那些“稳健”的旧军官。根据严格的审查条件 ,于1950年11月宣布,对陆士(日本帝国陆军士官学校)58期、海兵74期(终战时为少尉)的军官首先解除放逐,其中约十分之一约245人于1951年6月6日作为预备队初级干部入队。继之,旧军官中佐级以下干部的选拔也开始了,同年春,向政府提出了800人的候选名单,同年10月有406人被委以重任。预备队的创建对日本是没有准备的开始,其干部构成也不过是由各省厅拼凑的积木楼房。
辰已无可奈何。他知道,只允许起用中佐以下旧日军在干部结构上是有缺陷的。在战时,中佐这一阶级只能起到辅佐性的作用,大佐这一阶级则可干到联队长,在旧陆军的参谋本部能坐到课长的位置,积累一定的凭自身的权限做出判断的经验。如果舍弃这一层次,简直不像样子。于是,辰已向吉田首相进言:为了使这支部队有精明的指挥者,必须考虑起用富于经验和见识的旧日军大佐那一级。吉田首相接受了这一建议。尽管身为预备队本部长官的增原惠吉队此颇存异议,但无力扭转大局。不久选拔出陆士34至39期的旧大佐10人,海军大佐1人,以警监补、一等警督入队,后来历任陆、海、空各幕僚长及管区总监。1951年5月,警察预备队被编为东京、札幌、伊丹和福冈4个管区队,终于初具规模。至1951年10月1日,旧军人全部结束了“放逐”状态,“复活”了。
旧军人解除放逐工作于1952年初夏告段落。当时,日美安全保障条约已经签定(1951年8月),在国际上,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框架内的西德再军备体制正在切实进行。西方阵营形成世界一体的战略体制以共同对抗和防止共产主义势力的革命浪潮。此外,朝鲜战争的战火毫无熄灭的迹象,远东形势依然紧张。这期间预备队日益强化“军队”色彩,与美军建立了盟友关系。
关于预备队的组织和行动,麦克阿瑟后来这样回忆道:“在日本扶持十万人的兵力,使其拥有从苏联的攻击下保护日本的能力,让人们毫无疑问地看到日本是可以信赖的国家。”
根据国际国内形式,辰已向吉田首相进言道:“预备队发端之初是以维持社会治安为目的的,但现在形势变了,预备队的内容也应随之发生变化。这样,宪法第9条(放弃战争)就应该进行修改了。不然,就会士气不振的。”
吉田首相最初默然无语,在辰已穷追不舍的追问之下,吉田斥责道:“这哪里是5年或10年就修改得了的。修宪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作为在国会上声明日本不再拥有军备的首相只有这样回答他了。此后,辰已再也不敢在吉田首相面前妄谈修宪之事。
辰已回忆道:“一般都是先募集干部,然后再招募队员,预备队的创建恰恰颠倒了,太不自然了。”
警察预备队令第三条反映了这支杂牌部队的性质:“为维持治安,在特别需要的场合奉内阁总理大臣之命行动。”在明确任务的同时,其“活动被限制在警察任务的范围内”,成为日本维护和平和秩序对付暴动和超越限度的政治罢工等的“治安部队”。当时的警察预备队总监林敬三回忆说:“当时的形势判断是大肆宣传韩国全境被北朝鲜军占领的危险。”强调了这是一支为防备朝鲜战火引起日本内乱而仓促编成的治安部队。它从发端之初就深受国内外政治形势影响,1952年7月改编为保安队后进一步加剧了其军队的色彩,这一性质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及西德再军备相互关联,成为战后美国战略体制下太平洋反共体制的主要环节。
然而,在美军占领下,日本政府奉命“在三个月内组建一支军队”,预备队在未经国会充分审议和国民同意的情况下组建起来,导致围绕着自卫队的存在是和法和违宪的争论从未平熄,以至引起国民意识的分裂。
三、“小海军”诞生记
1951年10月19日,驻日美军司令官里杰威招见日本首相吉田茂,暗示他可以从美国采购18艘1500吨级的巡逻艇和50艘大型陆上支援艇。次日,海上保安厅长和旧日军海军少将山本善雄被官房长官冈崎胜男招见到他的官邸,委托他们制定有关计划。山本善元与曾在太平洋战争时期任日本驻美大使的野村吉三原大将进行了商谈,随后组织人员,设置了相当于“辰已机关”的“Y委员会”。这一委员会里除了原中佐山本外,其余人员都是原海军少将、大佐。文职官员有海上保安厅长官柳泽米吉和海上保安厅警备救难监山田一也。
在“Y委员会”组成前一个月,1951年9月8日,日美两国在旧金山签定了日美和平友好条约,同时缔结了日美安全保障条约。此后,美国越发强调武装日本。但吉田首相认为日本尚不具备再军备的经济实力,请求美军继续驻留在日本,以“渐增性地由日方负起责任”为由,分担防卫责任。“Y委员会”及其增加海上警备力的措施就是依据所谓“渐增”政策的产物。
一般认为吉田首相是反对再军备的,其实并非如此。伊藤忠商事会社社长伊藤忠兵卫早在日美和平友好条约签定前一个月,应招前往箱根小涌谷的三井别墅拜见了吉田首相。当时,伊藤即将作为政府派遣的赴美电气事业代表团团长出访美国。在秋雨绵绵的寂静的山庄,他们进行了如下对话:
吉田:请教一下你对军备问题的看法。
伊藤:因为有的宪法问题,军备一事对日本来说就像在西服上系一条草绳子一样太显眼了。必然受到人们的非议。
吉田:你再说的具体些。
伊藤:如果不能至少拥有驱逐舰1艘、巡洋舰1艘,就连日本的渔船也保护不了。
吉田:是的,过去日本确实干了太多的傻事。但不能因此就不要巡洋舰了。没有武装的国家就是被动挨打。日本必须准备在某一个时期里拥有可以保卫自己的军备。和西方友好国家和平相处,也有这种必要。在你访美时请与美国军界和银行界首脑说明我这层意思。这是日本前进的方向。
伊藤访美时因工作繁多,没有来得急将吉田首相的要旨转达给美方要人,就在9月8日的日美旧金山和约签字仪式上与吉田首相不期而遇。据说,吉田头一句话问的就是:“我的话,转达给他们了吗?”
“Y委员会”的工作切实地进行着,1952年4月26日,海上自卫队的前身--海上警备队诞生了。继之,8月1日,日政府决定,海上保安队与陆上警察预备队统归新设置的保安厅管辖。这一年的12月,日美间正式达成了有关日本从美国订购驱逐舰、登陆艇的协定。“小海军”初具规模。此时,陆上保安队也由3万5千人增至1万人,将议会有关“合法”和“违宪”的争论置之一旁,军队的质进一步得到了加强。
在海上保安队正式成立之前,骨干人员的培养就已经提前进行了。原中佐、少佐及36位旧帝国海军军官于1952年1月15日在横须贺港田浦训练所集中。36人分A、B两班接受美军教官的指导。后来,他们多成为以后入队的C、F班的表帅,发挥了指导教师的作用。
美军教官大多是中尉、上尉军衔,而日方都是校官,颇受到尊敬。在战略战术方面日本学员明显高出一酬,他们把主要精力放在舰炮等基础技术的学习上。最让他们为难的是总也不习惯的英语。
四、“三军”诞生
“那还是日美安保条约签定前,朝鲜战争战火正盛的时侯。”日本航空公司机长佐竹仁至今还歪着头说,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1950年夏,朝鲜战场上,在人民军的猛烈攻击下,美军被迫退守釜山。佐竹仁等4名民航飞行员被秘密集中在美军厚木机场。没有谁告知他们来此的目的,只是服从命令,接受了B-26、B-12轰炸机的飞行训练。机体被涂成黑色的B-26型机在明月之夜南下至八丈岛然后返航至本土的指定机场。此种训练反复进行了多次,偶尔还飞抵韩国大邱或庆城上空,接受美军地面导航。一切都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飞行时要求着美军服,所有能判明身分的东西都不允许带在身上。他们发现连美国教官的名字都是假的。当探知训练目的是在日本被外国军队占领时为游击战提供补给时,他们各个大惊失色。但这种不安心里还是敌不过“飞的快感”。但他们的秘密飞行不知为什么在航空自卫队发端的1954年被终止了。
谜一样的训练是美国空军希望在远东地区得到一支可信赖的有一定战斗力的友军,这一点是可以想象的。
1953年10月美远东空军司令部表示全面支持航空队创设。与驻日美军撤退计划同步,增加日本的防卫能力特别是帮助日本设立航空部队已迫在眉睫。
“陆、海之后就是空军了。”保安厅对此毫无异议。
1954年2月,在保安厅内增设航空准备室。同年3月,以阿宾上校为团长的美国训练团从美赴日,6月美驻日军事支援顾问团内设置空军部。7月1日,防卫厅成立,同时,航空自卫队随之诞生,一切都按计划以急行军的速度发展。
曾在航空准备室负责航空自卫队指导机关创设的有沼源一郎空将后来回忆:“美军像老大哥一样照顾我们。比如是让空军独立还是附属在陆、海之下,最后是接受了美军的建议独立的。”
与旧军队不同而将航空部队从陆、海军独立出来的计划开始时遭到很大的阻力。在航空准备室成立前,作为该室要员从事新空军创立工作的有沼主张在成立第一(陆)、第二(海)幕僚监部之后,应成立第三幕(空)僚监部将航空部队的人员、物资、补给和教育统归航空幕僚监部。在陆、海方面需要航空力量时,由其负责提供支援。但他提出的这一方案遭到第一、第二幕僚监部的激烈反对。最后,防卫厅会议确定空幕有必要独立成一体,在航空教育一体化的基础上,陆、海自卫队保有以联络、协调、反潜作战为中心的若干航空力量。
1955年美国相互支援本部向日航空自卫队提供了F-86F型机12架、T-33教练机39架、T-690机9架、T-34型机及C-46型机17架,终于像个空军的样子了。
从此,从预备队到保安队直到包括航空队的自卫队,现代的三军体制终于建成了。它是在美国的世界战略和远东战略及国内外政治形势的影响下,不由自主地形成的。自它成立以来似乎没有人认真思考过日本这样的海洋国家应具备怎么的防卫力量。这一点也是和日本自卫队的发展密切相关的。